20260129 美國建國二百五十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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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邀專欄 | 美國建國二百五十週年
歷任總統皆能認同——甚至贊同——「美國優先」理念
金達洛撰文指出：川普的外交政策僅在語氣上顯得激進

插圖：丹·威廉斯

2026年1月29日｜閱讀時間5分鐘

國家安全戰略鮮少引發全球性頭條新聞。這類文件通常僅值得防務專家在報紙內頁撰寫專業分析。但美國2025年12月4日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卻是個例外，在歐洲掀起強烈情緒與憤慨。

細讀文件便不難理解箇中緣由。該文件指控歐盟破壞言論自由與政治自由，要求歐洲各國「承擔主要責任」以維護自身防禦，更以煽動性言論聲稱，由於大規模移民潮，歐洲正面臨「文明湮滅」的危機。歐洲的回應同樣尖銳。一位英國知名評論家怒斥該戰略文件「否定了七十年美國外交政策，實質上是對歐洲自由民主國家宣戰」。

深入解析
美國建國二百五十週年：啟蒙理想與美國現實的碰撞
他們的憤怒不難理解：該戰略文件部分內容宛如蓄意挑釁的「煽動性言論」。儘管措辭前所未見地尖銳，其中多數觀點其實早有闡述——只是過往表述更為委婉：歷任美國總統皆曾敦促歐洲在國防支出上振作起來。更值得深思的問題在於：這份文件究竟將現任政府的外交政策定位於何處？在孤立主義與國際主義的譜系中，唐納·川普總統究竟身處何方？而川普的世界觀，是否真與橢圓形辦公室的前任們截然不同？

讓我們將時鐘撥回——不僅是七十年，而是整整兩百五十年，回溯至1776年美利堅共和國創立之初。首任總統喬治·華盛頓在告別演說中明確指出，新共和國應拓展與外國的商業往來，同時「盡可能減少政治聯繫」。他更警示「切勿與任何外國勢力締結永久同盟」，並敦促美國避免捲入歐洲「頻發」且「遙遠」的紛爭。川普對北約的質疑——即便未如他那般公然貶抑——無疑符合此一框架。

這種不干涉主義與避免永久同盟的政策，在整個十九世紀乃至二十世紀初仍佔主導地位。即便歐洲陷入第一次世界大戰，伍德羅·威爾遜總統在其首任任期內始終維持美國中立，並憑藉不參戰的承諾在1916年贏得連任。然而，德國潛艇擊沉的盧西塔尼亞號上美國公民的死亡，加上截獲的齊默爾曼電報——這份德國企圖煽動墨西哥攻擊美國的嚴重誤判——徹底扭轉了美國輿論，為威爾遜於1917年4月對德宣戰鋪平道路。歷經140年不干涉主義後，美國終究捲入了歐洲戰爭。

儘管在該戰爭中迅速取得勝利，美國民眾仍未認同介入歐洲事務的價值。相反地：無論民眾或政府，皆對戰爭造成的人員傷亡與財政重創感到震驚。參議院反映此主流情緒，否決了包含國際聯盟盟約的《凡爾賽條約》。隨後大蕭條不可避免地加深孤立主義氛圍，催生1930年代一系列《中立法案》，旨在禁止美國向交戰國提供人員、武器、貸款或信貸。直至日本襲擊珍珠港海軍基地，美國才在二戰初期介入戰局。

此後迎來所謂的黃金時代。美國政治家在約翰·梅納德·凱恩斯等少數英國學者的協助下，主導建立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及戰後多邊機構：聯合國、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與北約。此後七十五年間，全球脫貧人口規模超越人類歷史任何時期。

但這僅是故事的一部分。不干涉主義與中立政策，本質上是為了避免捲入歐洲事務。在鄰近地區，美國卻屢屢展現機會主義、干涉主義與擴張主義。十九世紀是土地掠奪的時代，驅動這股浪潮的是「天命論」——即美國受神聖使命驅使，必須將疆域從大西洋擴張至太平洋，傳播民主、新教與美國文明。1803年從法國購得路易斯安那後，美國領土面積翻倍。1823年《門羅主義》宣稱西半球——這個「後院」——屬於美國勢力範圍，並警告歐洲列強勿涉足殖民。1840年代美墨戰爭以美國大幅擴張領土告終。1898年美西戰爭使美國獲得波多黎各、關島及暫時佔領的菲律賓。二十世紀初，西奧多·羅斯福總統為維護政治穩定與美國商業利益，批准在拉丁美洲及加勒比海地區進行多次軍事干預。

若將美國在非干涉主義與孤立主義間搖擺的歲月相加，其總和約佔美國實際存在時間的三分之二。縱觀美國歷史，國際主義始終是例外而非常態。

但同樣地，在漫長歷史中，美國對鄰近地區的行為更像帝國勢力——為謀求商業與安全利益，頻繁進行政治、經濟乃至軍事干預。同理，川普公然宣稱收購格陵蘭的野心，純粹是為了拓展美國利益。

堅持歐洲應自行解決問題，同時在拉丁美洲積極推行「美國優先」政策——這是否似曾相識？近期委內瑞拉局勢或許令人聯想到此。特朗普重返白宮，似乎並非標誌著美國外交政策的新方向，而是美國歷史的復甦。倘若十九世紀的美國總統們齊聚天際的橢圓形辦公室，得以翻閱最新版《國家安全戰略》，他們或許會認出自己讀到的內容，並說：「這看起來沒錯。」■
金·達羅克（Kim Darroch），基尤的達羅克男爵，2016至2019年間擔任英國駐美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