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8 傑出的三軍統帥，糟糕的行政首長

shiyi18

應邀撰稿 | 美國建國250週年
富蘭克林·羅斯福：傑出的三軍統帥，糟糕的行政首長
阿米蒂·施萊斯撰文指出，他的專斷作風與反商傾向延長了大蕭條

插圖：丹·威廉斯

2026年4月8日|閱讀時間5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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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2月，約翰·梅納德·凱恩斯致函美國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起因是美國經濟復甦遲遲未見。當時該國已陷入衰退八年，羅斯福的復甦計畫「新政」也已實施五年。然而失業率卻逼近20%，而隔月道瓊工業平均指數將跌破100點——這正是1931年9月的水平。
今日我們將1930年代的經濟蕭條稱為「大蕭條」，原因有二。其一是蕭條的嚴重性：整整十年間，失業率始終高於10%。其二是蕭條的持續時間。多年來，針對大蕭條之謎提出了諸多有力解釋，有的歸因於貨幣政策，有的歸因於財政政策，也有的是國際因素。然而，1938年國內的共識認為，總統對商界的敵意正使經濟停滯不前。
凱恩斯對此表示贊同。他在致羅斯福的信中，將美國商界人士描述為「困惑、茫然，甚至驚恐」。他指出，總統將他們視為「狼與虎」的做法是錯誤的。凱恩斯認為羅斯福在企業治理方面所做的激進變革是失當的。他認為，「針對控股公司本身所提出的惡行指控，顯然是偏離了目標」。凱恩斯特別指出兩個對經濟復甦至關重要的產業：鐵路與公用事業。總統可以將公用事業國有化——這是凱恩斯的首選；或者他也可以放任公用事業不理。但凱恩斯質疑，每隔一兩週就「在場地上追著他們跑」又有何意義？
儘管羅斯福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英雄事蹟掩蓋了這一切，但他1930年代反企業言論的激烈程度如今已被遺忘。然而，若這番言論出自一位行政首長之口，其衝擊力對我們而言，恐怕不亞於當年對凱恩斯造成的震撼。羅斯福曾將企業稱為「自私自利的勢力」。就在1936年連任前夕，他警告這些勢力，他們將在他身上遇到「他們的主人」。無論是透過財富稅（未分配利潤稅）、制定法規來控制整個經濟部門（農業、工業）的價格與供應，還是積極的反壟斷起訴，行政部門和國會都試圖將經濟大蕭條歸咎於企業，並據此對其採取針對性行動。
凱恩斯那句關於追著公用事業公司「繞場追逐」的俏皮話，精準點出了1930年代的另一項挑戰：總統的專斷。然而，專斷正是羅斯福的標誌。他從一開始就以一種堪比唐納德·川普或鮑里斯·強森的興高采烈，沉溺於這場「震撼劇場」之中。1932年，他將自己的職責定義為「大膽而持久的實驗」。在那些最初、最黑暗的時刻，這種放任似乎是合理的。正如幽默作家威爾·羅傑斯所言：「如果他燒毀國會大廈，我們會歡呼並說：『好吧，至少我們總算點燃了一把火。』」凱恩斯本人早期也曾對這場美國實驗樂見其成。
然而在隨後的五年裡，羅斯福點燃的各種大火所造成的殘骸，改變了美國人的看法。這位以「預算鷹派」之姿當選的總統，起初削減聯邦開支，隨後卻改弦更張。他在首任任期內貨幣政策的反覆無常——時而採用金本位，時而廢除，時而復用——最令人不安，連凱恩斯也不例外。他將總統親手定金價的企圖，形容為「醉醺醺的金本位」。羅斯福早期的聲勢很快便戛然而止。
新政的首項立法公然效法貝尼托·墨索里尼的大企業壟斷模式，指派最大型企業為其所屬產業制定價格與工資。這些巨頭開出的數字高得驚人，足以將那些以價格競爭的企業——通常是小型企業——逼上絕路。「我們無疑正走向毀滅，」俄亥俄州的小型輪胎製造商卡爾·法里斯在致參議員威廉·博拉的懇求信中寫道。後來，羅斯福立場急轉直下，不僅起訴大企業，更將商業巨擘列為目標——前財政部長安德魯·梅隆的晚年便是在法庭上度過的。
羅斯福賦予工會領袖美國史上最激進的勞動法規，即1935年的《瓦格納法案》。該法保障私營部門員工組建工會及採取集體行動的權利，包括長期罷工。結果，雇主被迫讓步的高薪導致重新僱用率下降。對自己造成的後果感到震驚的羅斯福，隨後對勞工和企業一視同仁地加以詆毀，並引用臨終的墨丘西奧那句名言來為自己的前後矛盾辯解：「願瘟疫降臨你們兩家。」大通國民銀行的經濟學家班傑明·安德森指出，經濟大蕭條是由聯邦政府「扮演上帝」的傾向所造成的。
最終，一場悲劇——1939年9月希特勒入侵波蘭——才終結了這種專斷行徑。身為三軍統帥遠勝於行政首長，羅斯福對國內實驗大失興趣，轉而備戰。那些曾被總統激怒的商界領袖，此刻卻獲邀承接巨額合約，為英國與俄羅斯的軍火庫供貨。
並非所有新政支持者起初都領會了這個訊息：政府首席反托拉斯官員、助理司法部長瑟曼·阿諾德，仍對二十餘家石油公司提起反托拉斯訴訟。但不久之後，羅斯福便表明了立場。到了1941年10月——珍珠港事件前兩個月——他的司法部宣布，將不再起訴那些為戰時生產訂單而合作的公司。企業高層長舒的一聲安堵，其聲響之大，甚至在數十年間迴盪不息。
與新政派人士的預期相反，戰後大蕭條並未重現，部分原因在於全國對隨意專制形成更堅定的共識。共和黨在1946年戰後首次選舉中掌控國會，形成政府權力分立，從而遏制了政策劇烈擺盪。國會通過新法限制工會權力，使《瓦格納法案》形同虛設。各州通過批准《憲法第二十二修正案》，將總統任期限制為兩屆，從而防止了羅斯福長期執政的局面重演。
此後鮮有總統敢於像羅斯福那樣在國內經濟上如此專斷行事。正如凱恩斯在其他場合警告羅斯福時所言：「您目前的政策似乎假定您擁有比實際更大的權力。」或者，正如1930年代所顯示的，比總統理應擁有的權力還要大。■
阿米蒂·施萊斯（Amity Shlaes）是一位歷史學家，著有《被遺忘的人：大蕭條新史》（2007年）及《偉大社會：新史》（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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