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1 人工智慧是新的德爾菲神諭

shiyi18

特邀專欄 | 假先知
人工智慧是新的德爾菲神諭。這可是壞消息
卡莉莎·維利茲撰文指出，社會亟需正視預測所涉及的倫理問題

插圖：丹·威廉斯

2026年4月21日|閱讀時間5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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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測這件事，與智慧生命一樣古老。在工業化之前，人類儘管在體能上處於劣勢，卻能憑藉預見其他動物行為的能力而強大，這使獵捕變得更加容易。在現代世界，預測依然賦予人們一系列競爭優勢：例如，若你經營一家公司，從選擇進軍或退出哪些業務，到為營運尋找合適地點，一切都部分取決於預測。
人工智慧時代帶來了預測的蓬勃發展。機器學習——即聊天機器人及招聘軟體等決策演算法中最常使用的 AI 類型——本質上就是一台預測機器。無論是預測文本內容，還是判斷某人是否會成為優秀員工，它都利用歷史數據來填補空白。「神諭」（Oracle）甚至在機器學習領域中成為一個技術術語：指代一種能夠完美預測的系統。
預測演算法無所不在，為我們開啟或關閉各種機會之門：決定我們能否獲得保險、貸款或租到公寓。執法機關使用預測性警務工具，將特定社區或個人標記為高風險對象。司法系統運用預測演算法來輔助保釋、量刑及假釋的決策。串流平台與社群媒體的動態資訊，亦仰賴這些演算法來策劃內容。
運用預測技術來對人做出決策，引發了諸多倫理問題，而人類對此投入的思考時間卻少得令人憂心。若能對這些問題進行更深入的思考，將有助於做出更明智的決策，判斷何時應使用預測，何時不應使用。
預測充其量只是有根據的猜測。往往，它們充滿偏見；關於因偏頗的訓練資料或演算法設計缺陷所導致的 AI 預測偏見，相關文獻正日益豐富。基於演算法預測的裁決，更會催生出卡夫卡式的程序：人們無法對決策提出異議，因為這些決策並非基於明確的標準，而是源自機器進行的黑箱模式比對。
從更深層次來看，社會預測中蘊含著傲慢。當我們像預測天氣那樣預測人們的未來時，我們將他們視為被動的客體，而非能夠對自身未來發聲、並能逆轉命運的主體。
預測型人工智慧的輸出結果聽起來或許像是對世界的描述，但其實是「規範性的」：它們隱含地告訴我們該怎麼做。當一個大型語言模型告訴我，未來每個人都會在商業上使用大型語言模型時，這是在鼓勵我走出去，實現其創造者對世界的願景。用哲學術語來說，預測是「言語行為」，與命令的關係比與描述更為密切。當我們採信這些預測並據此行動時，實質上就是在服從它們。
這引出了倫理層面的疑問：即便我們具備預測能力，是否仍存在某些不該預測的事物？關於人類的預測往往具有將現實扭曲成預測樣貌的傾向。古羅馬不同時期的當權者曾禁止預言皇帝之死，原因很簡單——這類預言往往導致皇帝遭暗殺。若人工智慧預測某人將面臨黯淡的財務前景，便可能因拒絕提供信貸而使其陷入更嚴重的經濟困境。關於未來疾病的預測可能會推高保險費率，導致財務更加吃緊，並因壓力而使健康狀況惡化。
令人不安的是，儘管我們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頻繁地使用預測，卻對此毫無規範。甚至連關於設立防護措施的公開辯論都寥寥無幾。重大疑問層出不窮。舉例而言，在正義的脈絡下，我們在決策時是否應優先採用透明且可爭議的標準，而非統計模式比對？在保險領域，越來越多地依據個人化預測來決定保費是否公平？這難道不違背了該產業核心的「風險分攤」原則嗎？
規則的缺失，讓任何人都能自由地利用人工智慧對他人做出任何形式的預測，並據此採取行動，甚至無需告知預測對象那些正影響其命運的預言。若人工智慧判定某人無法受僱，而多數企業又使用類似的人工智慧系統來招聘人員，那個人便無法獲得工作。但問題在於，人工智慧或許是以創造其聲稱預測的現實為代價，來換取所謂的「準確性」。更糟的是，自我實現的預言就像完美犯罪，因為它們不會產生錯誤訊號。我們永遠無法得知那位未能獲得工作的人是否會成為優秀員工，因為這項數據根本不存在。
若僅從技術層面思考人工智慧，實屬謬誤。從倫理角度審視它至關重要——這並非為了故作高深，而是因為其預測功能對人類的行為模式及成就潛力，產生了具體且值得質疑的影響。儘管其方法與過往的預言大相逕庭，但人工智慧在將具爭議且充滿價值判斷的決策包裝成事實時所扮演的政治角色，卻與歷史上的神諭、預言家及占星家如出一轍。預測人們未來的努力，往往與控制未來的企圖如影隨形。若我們知曉某人明日將如何行事，極有可能正是因為我們正在決定其行為。
請警惕先知與預言。唯有當我們接受「未來未卜」的事實，並據此行事，才能確保我們生活在一個自由的社會中。■
卡莉莎·維利茲（Carissa Véliz）是牛津大學哲學與倫理學副教授，著有《預言：從古代神諭到人工智慧——關於預測、權力與未來之爭》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