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4 美國是一個移民國家，卻有著排斥的歷史

shiyi18

特邀撰稿 | 美國建國250週年
美國是一個移民國家，卻有著排斥的歷史
梅·奈（Mae Ngai）撰文指出，美國的移民政策始終受制於一種有條件且不斷變化的「可取性」定義

插圖：丹·威廉斯

2026年3月4日 | 閱讀時間5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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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們的疲憊者、貧窮者、蜷縮著渴望自由呼吸的群眾交給我吧」，艾瑪·拉扎魯斯那首鐫刻於自由女神像入口青銅銘牌上的十四行詩《新巨人》如此宣告。這座由法國贈予、於1886年豎立在紐約港的雕像，已成為1880年至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歐洲大規模移民潮的象徵，更廣泛而言，也象徵著「美國是移民之國」的理念。
拉扎魯斯深受1880年代初期那些逃離沙皇政權迫害、潦倒抵達紐約的猶太人處境所觸動。1883年，她將這首詩獻給一場藝術拍賣會，旨在為雕像基座籌集資金（法國僅支付雕像本體費用），但當時反響微弱，其情感也未被廣泛認同。就在前一年，國會通過了兩項移民法：一項禁止中國勞工入境，另一項則禁止貧民、罪犯、病患或任何「可能成為公共負擔」者入境。
這些法律是內戰後數十年民主局勢動盪時期的產物。在南方，1877年聯邦軍隊撤離及舊種植園主階級重掌大權，使自由的承諾黯然失色。那些曾經的奴隸——他們在重建時期曾耕種自己的土地、送子女上學，並選出代表擔任州政府及國會職務——如今卻面臨分租耕作與債務奴役、三K黨的恐怖統治與鎖鏈勞工隊、剝奪選舉權與種族隔離。與此同時，在西部，華工面臨白人定居者的敵意，這些人憑藉「天命論」主張這片土地僅屬於他們。聯邦政府透過立法與暴力手段，同時控制頑強的華工、不驯服的原住民以及難以管束的摩門教徒，藉此鞏固美國對整個大陸的主權。
到了1882年，當排華法案提交國會審議時，西部的地域性種族利益已與南方的白人至上主義形成共鳴。西部與南部作為一個堅實的票倉，一致投票支持排華法案。在北方，絕大多數人也投票支持排華，這反映了人們普遍背離重建時期的立場。少數反對者是來自北方和中西部的老一輩反奴隸制共和黨人。
在第二種情況下，針對那些被視為「可能成為公共負擔」者的排斥政策，其根源在於對1845至1852年愛爾蘭大馬鈴薯饑荒中200萬貧困流亡者的敵意。麻薩諸塞州與紐約州通過的州法，限制貧困者入境或領取救濟金，成為1882年聯邦移民法的範本。移民應體格健壯且符合社會期望的原則，因而深植於美國移民政策之中。
儘管如此，在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抵達艾利斯島的2,000萬移民中，僅有2%被拒入境。當時的美國需要——甚至迫切需要——大量非技術勞工：在鋼鐵廠鏟運生鐵、在屠宰場處理肉品、在血汗工廠縫製襯衫與捲製雪茄，以及在城市中挖掘下水道與地鐵隧道。這些移民來自義大利、俄羅斯、波蘭、匈牙利及歐洲其他地區，當地鐵路與消費品的普及削弱了傳統的農村工作，促使人們遷徙。墨西哥北部出現的類似現象，則推動了向美國西南部的移民潮；在那裡，鐵路的擴張促進了棉花生產與採礦業，而冷藏貨車的發明，更使大規模工業化農業得以供應東部城市家庭的糧食。
當美國飛速邁向成為世界最大工業國之際，它仍未解決民主問題——這正是內戰未能兌現的承諾。非裔美國人仍在南方遭受吉姆·克勞法的壓迫；人口日漸減少的華人社群在西部依然處於邊緣地位。歷經數十年的婦女參政權鬥爭終於在1920年開花結果，但這項成就並未延伸至其他群體的民主權益。
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數十年間，大規模移民引發了反對聲浪，這些反對者包括受優生學、反猶太主義及反天主教思想影響的盎格魯中心主義文化戰士，以及因去技能化與壟斷化而經濟安全受到侵蝕的本土手工藝工人。1880年代，美國法院依據憲法賦予企業與個人同等的權利。這些強有力的法律保障助長了大企業發展成強大的壟斷集團，並在工業化的北方爆發了激烈的勞資衝突。然而，對勞動力的需求卻延緩了對移民的限制。
1924年，反對移民的本土主義者終於隨著另一項新的限制性移民法通過而取得勝利。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經濟增長已不再需要大量低技術勞動力。到了1920年代，工廠流水線等技術進步已大幅提升了生產力。國會首次對新移民人數設定了數值上限。該上限定為每年15萬人，僅為戰前年均數的15%。基於國籍來源的配額制度限制了歐洲移民（同時偏袒西歐與北歐人士，而非南歐與東歐人士）。該法完全排除了所有亞洲人。儘管對西半球國家未設配額，但行政措施拒絕向墨西哥勞工發放簽證，導致非法越境現象。這部毫不掩飾其種族主義性質的法律一直實施到1965年。
艾瑪·拉扎魯斯於1887年去世。她的十四行詩在接下來的整個世紀裡都鮮為人知。1903年，拉扎魯斯的一位人脈廣闊的朋友、亞歷山大·漢密爾頓的曾孫女喬治娜·舒伊勒，安排將這首詩鐫刻在一塊青銅牌匾上，並安放在雕像的基座內。然而，鮮有人見過它。1936年，斯洛維尼亞裔美國作家路易斯·亞當尼克發起了一場推廣這首詩的運動，1945年，銘牌被移至自由女神像的主入口處。在那裡，它持續邀請訪客思考其深意。■
梅·奈是哥倫比亞大學隆氏家族亞裔美國研究講座教授暨歷史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