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9 「山巔之城」如今所剩無幾？

shiyi18

應邀撰文 | 美國建國250週年
「山巔之城」如今所剩無幾？
麥可·貝施洛斯撰文指出，若美國拋棄其建國原則，便無法成為他國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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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丹·威廉斯
2026年6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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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我在費城的賓夕法尼亞大學發表了畢業典禮的主旨演說，250年前，我們的建國先賢正是在此地簽署了《獨立宣言》。現場觀眾歡欣鼓舞、友善熱情，但後來有人告訴我，其中有個例外：當我讚揚我國的法治精神時，一名男子憤然站起身，朝我竖起中指，隨即怒氣沖沖地衝出會場。

這就是2026年的美國。我們被憤怒、兩極化與恐懼所包圍。在我們對當前的國家困境過度誇大其詞之前，值得指出的是，美國過去也曾歷經嚴峻的危機。但一再支撐這個國家的，正是對某些共同建國原則的恪守——儘管這些原則並不完美。


1933年，在大蕭條最嚴峻的時期，富蘭克林·羅斯福在就職演說中談到國家的困境時說：「 謝天謝地，這些問題僅涉及物質層面。」令人痛心的是，相較之下，當今社會不僅深受「物質層面」不平等之苦，更面臨著對開國先賢在憲法辯論中極力推崇的某些最基本信條，信心日益衰退的困境。在美國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公民對這些信條的接受程度之高，以至於它們幾乎成了老生常談。但如今，一些最早、最神聖的理念在美國卻幾乎成了「放射性」話題。

首當其衝的便是法治。有別於玩世不恭的歐洲——在那裡，腐敗的國王常赦免朋友、囚禁敵人——美國革命一代夢想著，我們的國度將是正義平等的土地，司法體系既不給予特殊優待，也不施加特殊懲罰。然而今日，或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甚，有利的反壟斷裁決正大量傾注於現任政府的盟友身上，而司法部卻對其政治對手提出起訴。

第二項受到威脅的原則，是對自由且公平選舉的信念。1960年我讀小學一年級時，老師曾將一條毯子橫跨在兩座畫架頂端，讓我們為約翰·F·甘迺迪或理查·尼克森投下秘密「選票」（在同學們的勸說下，我將人生第一張「選票」投給了尼克森）。在那次選舉中，正如美國歷史上的其他時期一樣，我們確實遭遇過一些需要嚴格審查的選舉舞弊。但在我們歷史上，從未有過像今日民調所顯示的那樣，有大量美國人擔心全國大選可能會被聯邦當局以可疑的「國家緊急狀態」為由而受阻或推翻。


無論是內戰時期的亞伯拉罕·林肯，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羅斯福，都曾有人建議他們嚴格限制甚至取消選舉。然而，這些偉大的領導人卻堅持讓投票照常進行，希望藉此證明：即使在存亡危機之中（這兩場危機都遠比當今任何迫在眉睫的危險更加嚴峻），美國仍應恪守民主的字面意義與精神——並證明其民主制度行之有效。

美國人正面臨失去的第三項原則同樣至關重要。開國先賢希望所有美國人不僅關注當下與過往的輝煌成就，更要密切關注其中的失敗。與絕對君主或獨裁者不同，他們希望美國人能從錯誤中汲取教訓。他們相信，唯有我們不懈地自我批判並自我糾正，這個國家才會變得更好。

我找不到任何跡象表明，開國先賢曾預料到聯邦當局會關閉博物館展覽，或摧毀歷史遺址上的標誌——正如他們現在所做的那樣——這些展覽和標誌向訪客揭示國家過去的缺點，例如政治腐敗的惡行，或是奴役和折磨同類的暴行。我們對歷史的看法以及誰是我們的英雄，不應由任何任期四年的聯邦政府——無論是左派還是右派——以粗魯的專斷命令來強加給美國人。無論是歷史學家還是公民，都不應被當作順從的馬戲團小丑來對待。

事實上，大多數開國先賢都認為，持異見者與那些頌揚現任總統的美國人一樣愛國。1776年的革命者們，不正是實質上對英國國王表達異議嗎？1966年，在林登·B·約翰遜總統對越南戰事升級之際，參議員羅伯特·甘迺迪曾向一群樂於聆聽、且可能被徵召入伍的柏克萊學生犀利地表示：「僅僅容許異議是不夠的。我們必須要求異議！」

開國先賢們所構想的美國政治體制，應具備誠實、坦率、能力、高尚的道德、同情心、體面與自我犧牲等特質。甘迺迪與羅納德·雷根都曾引用麻薩諸塞灣殖民地早期總督約翰·溫斯洛普的話，指出我們必須時刻像「山巔之城」的公民那樣行事，因為所有「目光」都注視著我們。托馬斯·傑斐遜夢想建立一種如此高效的政治文化，以致能傳播至世界各地。到了2026年，我們的表現如何？其他國家是否希望自己的政治體制能像我們一樣？

若美國歷史上的其他時刻展現了民主原則在壓力下的韌性，那麼1876年建國一百週年則揭示了當這些原則被拋棄時會發生什麼。那一年，共和黨人盧瑟福·B·海斯與民主黨人塞繆爾·蒂爾登之間那場爭議極大的總統大選，最終僅靠一樁骯髒的幕後交易才得以解決。儘管提爾登贏得了普選票，但共和黨人卻透過一項虛偽且齷齪的承諾——將聯邦軍隊撤出南方，從而突然終結「重建」時期——奪取了總統職位。

這項腐敗的交易，讓林肯的夢想戛然而止；他曾夢想，獲得解放的非裔美國人不久之後便能享有他們艱難贏得的法律權利。時至今日，所有美國人仍在為那場醜陋的權力交易付出代價。


值此即將到來的紀念日，我祈願我們能聆聽喬治·華盛頓的心願，讓所有美國領導人與公民致力於療癒並團結這個四分五裂的國家。無論我們的政治分歧有多麼激烈，我們都必須重申，我們被林肯所稱的「相互關愛的紐帶」所連結。

倘若我們能重溫並重新擁抱這些美國民主最深邃的傳統，那麼在未來，我們在建國250週年之際所見所聞的某些騷動與嘲諷，終將被證明只是轉瞬即逝的異常現象。正如那句著名的政治箴言所言：民主的弊病，唯有透過更多的民主才能治癒。■

麥可·貝施洛斯（Michael Beschloss）是一位歷史學家，著有九本關於總統職位的書籍，包括《戰爭中的總統：從1807年到現代的史詩故事》（201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