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8 資本主義免於自我毀滅

shiyi18

應邀撰稿 | 美國建國250週年
約翰·梅納德·凱恩斯拯救了資本主義免於自我毀滅
但美國過去的經濟成就並不能保證其未來，約瑟夫·斯蒂格利茨如此寫道

插圖：丹·威廉斯

2026年4月8日|閱讀時間5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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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五十年前，美國基本上是個農業經濟體——當然會受天氣影響，但並無真正的商業週期。這些週期是隨著19世紀資本主義的發展而出現的。現代時代的劇烈波動就此展開，其中最嚴重的兩次分別是1930年代的大蕭條，以及始於2008年的大衰退。所幸，20世紀的偉大經濟學家約翰·梅納德·凱恩斯向我們證明，我們無須承受資本主義的這些病態。政府可以採取行動加以解決。
正如俗諺所言，必要是發明的母親。當富蘭克林·羅斯福於1933年就任時，美國已白白浪費了四年寶貴時光，經濟陷入更深的蕭條泥淖。羅斯福等不及凱恩斯詳細闡明該如何應對。他果斷地採取了干預措施——甚至可以說是憑藉直覺。他施政綱領中的某些環節至今仍具爭議；儘管大蕭條期間失業率曾飆升至近25%，多數經濟學家與商界人士仍主張：「交給市場吧，它終將自我修正。」但正如凱恩斯所言，長遠來看，我們都已死去。
凱恩斯1936年的著作《就業、利息與貨幣的一般理論》掀起了一場思想革命。與當時的主流學說相反，他主張若放任市場自生自滅，經濟將長期深陷嚴重失業的泥淖。即使存在能使經濟回歸充分就業的自我修正「力量」，但這些力量單憑自身運作的速度過於緩慢，無法避免重大的經濟困境。他闡明了為何貨幣政策——在被認為有必要干預時，許多保守派經濟學家都傾向採用這種政策——在深度衰退中會無效。最重要的是，他提出了解決方案：政府支出可以刺激需求，並將經濟從泥淖中拉出來。
好消息是，儘管開國元勳們無法預見政府將扮演如此關鍵的角色，但憲法具有足夠的靈活性，允許這些新理念接受檢驗並展現其價值。在那個年代，政府規模遠小於今日。19世紀上半葉，聯邦政府的稅收僅佔國內生產總值（GDP）的2%，且直到1913年聯邦儲備系統成立之前，根本沒有中央銀行。中央政府既缺乏資源，也缺乏工具來穩定這個本質上不穩定的資本主義體系。
凱恩斯並非左翼激進分子；他並未過度關注不平等問題，他相信市場經濟，並認為自己提議的干預措施——並非革命，而是一項微小的「修補」——將能扭轉乾坤。
然而，許多人對凱恩斯心存疑慮，因為他為擴大政府規模提供了理論依據。某些右翼思想家寧願國家持續陷入蕭條，也不願政府出手救援。在他們看來，如果政府能做到這一點，誰知道它還會做些什麼？它可能會保證每個人都能獲得最低養老金、醫療保健和教育。而這些措施可能需要徵收遠超美國人當時所繳納之微薄稅額的稅款。這對當今億萬富豪寡頭的先驅們而言尤其危險——因為大約20年前，美國才通過了憲法第十六修正案，允許徵收（累進）所得稅。
回顧過去，羅斯福的務實主義與凱恩斯的理念，將資本主義從資本家手中拯救了出來。倘若後者得逞，不受約束的資本主義所導致的失敗——那時經濟深陷於看似永無止境的蕭條之中——很可能意味著資本主義將無法承受民主的壓力而崩潰。相反地，約翰·F·甘迺迪總統在強勢的凱恩斯主義經濟學家（包括約翰·肯尼斯·加爾布雷斯、羅伯特·索洛和保羅·薩繆爾森）的影響下，將凱恩斯主義政策作為其經濟框架的基石。
整個1970年代，當國家面臨通膨（當時與今日一樣，主要源於油價前所未有的飆升）之際，右翼聲稱凱恩斯已過時。雖然凱恩斯曾強調政府在維持總需求（或總體需求）以使經濟保持充分就業方面的作用，但羅納德·雷根卻顛倒了論述方向，轉而強調供給。保守派主張，只要稅率低、法規鬆，市場的動態機制便能確保經濟在充分就業的狀態下成長。他們樂觀至極，甚至聲稱降低稅率將刺激如此強勁的成長，以致稅收反而會增加。當然，事實並非如此。
在隨後的數十年裡，美國屢屢陷入經濟衰退，其中某些衰退相當嚴重，這有力地證明了不受約束的市場並不擅長自我調節。特別是在大衰退與新冠疫情期間，凱恩斯主義的干預措施——政府支出——證明了極其有效的成效。
然而，儘管有諸多證據，這場政治之爭仍在持續。1990年代初期，曾有人試圖通過一項平衡預算修正案，這項條款幾乎會完全阻礙有效的凱恩斯主義政策。所幸該修正案以微弱差距遭否決。在唐納德·川普總統的第一任期內，「供給面政策」再度興起，政府大幅減免企業與超級富豪的稅負。這些政策最終以失敗告終，正如早先雷根政府的政策一樣：赤字增加，而對經濟成長的提振效果微乎其微，甚至可說毫無成效。
倘若憲法是在21世紀制定的，且明知政府有能力確保經濟維持充分就業，憲法很可能已明文規定政府必須如此行事。我們最接近這項目標的，是1946年的《就業法》，該法在白宮設立了經濟顧問委員會，而我在比爾·克林頓總統任內曾擔任該委員會主席。該法案承諾美國將「致力於……營造能為有能力、有意願且正在尋求工作的人士提供有意義就業機會的條件」。儘管我們擁有實現這項使命的工具，但對太多人而言，我們卻屢屢失敗。 ■
約瑟夫·斯蒂格利茨是諾貝爾獎得主、經濟學家，現任哥倫比亞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