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211 忽視亞洲是雅爾塔會議的最大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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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邀專欄 | 80年前的雅爾塔談判：空談無益
史蒂芬·科特金撰文指出，忽視亞洲是雅爾塔會議的最大失敗
一位知名俄羅斯歷史學家表示，黑松雞和魚子醬雖助斯大林如願以償，但他的紅軍才真正起到了關鍵作用

插圖：丹·威廉斯

2025年2月11日 | 閱讀時間7分鐘
1945年檔案 是一個重新發佈 《經濟學人》 關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最後一年 原始報導的專案。時隔八十年，每週五更新，帶您逐週追蹤這場戰爭的進展。在2月7日的文章中，我們回顧了 我們對雅爾塔會議的報導。
八十年前，美、英、蘇「三大國」齊聚克里米亞的雅爾塔度假勝地，展開為期八天的磋商。這是他們為結束第二次世界大戰並裁定戰後秩序而舉行的第二次會議。雅爾塔會議的場面遠比1943年底在德黑蘭舉行的前次會議更為壯觀，代表團規模也大得多。然而，正因德黑蘭會議的決策，雅爾塔會議的成果反而顯得較不重要。「雅爾塔會議對歷史的影響，不如一般人所相信的那麼大，」左翼記者路易斯·費雪在二十五年後如此指出，道出了當時的新共識。但他只說對了一半，因為他的論述彷彿亞洲並不存在一般。
三位被戰爭耗盡心力的老人齊聚雅爾塔：帝國主義者兼反共人士溫斯頓·邱吉爾（71歲）、共產主義者約瑟夫·史達林（67歲），以及反帝國主義者富蘭克林·羅斯福（63歲）——儘管他最年輕，卻已罹患充血性心力衰竭，並將於同年四月離世。正是阿道夫·希特勒促成了這三人聚首，而他不久後也隨之死去。
當羅斯福滔滔不絕地談論富裕國家需要幫助貧窮國家時，邱吉爾顯得無聊，而史達林則在紙上塗鴉。在嚴酷的戰時匱乏中，美酒佳餚——黑松雞、鵪鶉、鹿肉和魚子醬——令人驚嘆。這位獨裁者的格魯吉亞-俄羅斯式款待派上了用場，但他的紅軍更為關鍵。紅軍已逼近柏林，而美英兩軍則在阿登森林奮戰，試圖收復失地。
羅斯福是首位踏足俄羅斯的美國現任總統。歷經環球三分之一路程的旅程後，他達成了兩大戰略目標。其一是斯大林同意成立聯合國，並允許蘇聯參與。這項成果在會議上正式宣布。
然而，未被公開的是一項秘密協議：蘇聯將加入太平洋戰場對抗日本，作為交換，將獲得在德黑蘭會議上已擬定的重大領土讓步。羅斯福即將在對抗納粹德國的戰役中取得劃時代的勝利，這在很大程度上歸功於——實際上——以卡車、無線電設備和罐頭肉為代價，租用了蘇聯的陸軍。（最可靠的估算顯示，在雅爾塔會議前幾週及會議剛結束後的短暫期間內，蘇聯在歐洲戰場的傷亡人數，甚至超過了美國在整個二戰期間於歐洲及太平洋戰場的總和。）但他仍面臨著與日本長期抗戰的局面。這位美國總統認為，蘇聯的領土擴張是勝利的必然結果，且史達林的野心並未超過沙皇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程度。
邱吉爾旨在為法國爭取在戰勝國佔領德國時的席位、確保波蘭的民主，並維持英國的國際地位。他達成了第一項目標。「他正試圖忘記自己其實收穫甚微，」首相的醫生在各方離開雅爾塔時如此觀察道。
斯大林既是冷血殺手，又是老練的魅力家，他憑藉勢力對比來實現目標。他勉強爭取到對其索取德國戰爭賠償要求的承認——當然，這些賠償他本可（也確實）強行奪取，將所有有價值之物運往莫斯科。他獲得了正式邀請，得以強行打入東北亞，而這本是無人能阻擋的。此外，他早已佔領了波蘭。
與邱吉爾一樣，史達林簽署了羅斯福的《解放歐洲宣言》；該宣言呼應1941年的《大西洋憲章》，呼籲歐洲人「建立自己選擇的民主制度」。這位獨裁者可以套用他對民主的定義。至於聯合國，羅斯福賦予了蘇聯對其決議的否決權。
在公開場合，羅斯福及其幕僚將雅爾塔協議過度美化為「新曙光」；私下裡，他卻形容這是當時情勢下所能達成的最糟糕的妥協。雅爾塔的慶祝氛圍隨即轉為相互指責、幻滅與事後諸葛。冷戰取代了戰時的同盟。
時至今日，許多分析家仍堅稱冷戰本可避免，彷彿這不過是列強間的一場誤會；這些分析家爭論的焦點，僅止於該歸咎於誰。事實上，冷戰是根本利益衝突的體現，而在更深層次上，更是價值觀的衝突。那些在未引發武裝衝突的情況下挺身對抗蘇聯的主角們，值得嘉許。
幾乎無人樂見冷戰爆發。若認為1946年某位美國外交官向華盛頓發送了一封長電報，加上剛遭罷黜的英國首相在密蘇里州發表了一場演說，便voilà，冷戰就此拉開序幕——這種想法簡直荒謬至極。經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浩劫後，世人對再掀全球性鬥爭的抗拒已根深蒂固。
然而，史達林一再的行動，確保了西方無法永遠活在自我欺騙之中。1948年蘇聯支持的捷克斯洛伐克共產黨政變看似難以輕視，但許多人卻置之不理。同年稍晚蘇聯對柏林的封鎖，也未能動搖那些堅決反對對抗的人。直到1950年北韓入侵南韓，才終於打破了殘存的猶豫。
大國競爭的選項並非無限。最糟的選項是熱戰。另一種是綏靖政策——正如邱吉爾曾諷刺所言，這終究只會帶來恥辱與戰爭。還有「皮格馬利翁」式的誘惑，即主導強權試圖將街頭小混混塑造成淑女，或用行話來說，轉變為國際體系中負責任的利益相關者。這便只剩下冷戰，其決定性優勢在於它既非熱戰，且行之有效。
能達成冷戰已是一項成就。它甚至讓宿敵之間得以進行重大合作。而在相互保證核毀滅的時代，冷戰提高了地球上所有生命存活的機率。然而，其決定性的缺點在於：大國之間的冷戰，往往意味著對其他人而言是熱戰，無論是作為代理人還是攻擊目標。這在今天依然具有極其重要的現實意義。
回顧雅爾塔會議的八場全體會議，我們看到波蘭在七場中被提及，而中國幾乎未被納入討論。面對難以置信的邱吉爾與史達林，羅斯福堅持將貧困且飽受戰火蹂躪的中國提升為大國之一，並賦予其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常任理事國席位，這堪稱主要例外。然而，無論是羅斯福還是他的繼任者，都對如何穩定這個遭日本侵略蹂躪、又因內部政治分裂而四分五裂的龐大國家毫無頭緒。對亞洲的相對忽視，正是雅爾塔會議的最大失敗。波蘭的命運固然悲慘，但在世界秩序中卻無關戰略要害。
斯大林若想分得太平洋戰爭的戰利品，就必須與蔣介石領導的國民政府簽訂條約。國民政府代表團前往莫斯科，竟談成了一項出乎意料的有利協議。然而，蔣介石卻浪費了這個機會，他未能看透斯大林對中國共產黨的徹底輕蔑，以及對毛澤東的極度不信任。
戰後亞洲被四道分界線撕裂：中國因台灣問題分裂；越南非正式地以北緯16度線、正式地以北緯17度線為界；日本因南千島群島（或稱北方領土）而分裂，但多虧美國的巧妙運作，本土諸島得以保全；韓國則因美國的拙劣運作，以北緯38度線為界。在所有情況下，戰爭或內戰的爆發，皆旨在實施、阻止或克服實際或潛在的分割。
在雅爾塔會議逐漸讓位於冷戰之前——考量到其他選擇，這場冷戰是必要且受歡迎的——它促成了對第二次世界大戰主要侵略者德國與日本的徹底擊潰。時機成熟後，德國實現了和平統一。日本立即加入了西方陣營（波蘭最終亦然）。與歐洲不同，雅爾塔會議在亞洲的失敗是真實存在的。■
史蒂芬·科特金（Stephen Kotkin）是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的高級研究員，專攻俄國史與世界史，並曾撰寫史達林傳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