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4 歐洲的抉擇：發展壯大，抑或淪為附庸
特邀專欄 | 自我內戰歐洲的抉擇：發展壯大，抑或淪為附庸
烏爾里克·馬爾門迪爾撰文指出，現在正是歐洲大陸上那些更有抱負的國家將其他國家甩在身後的時候了
插圖：丹·威廉斯
2026年3月24日 | 閱讀時間5分鐘
當炸彈持續在中東落下，霍爾木茲海峽幾乎完全封鎖之際，歐洲再次陷入無助的境地。能源價格節節攀升，歐洲各國領導人意見分歧，而其本已微薄的經濟成長前景恐將化為烏有，轉為衰退。歐盟雖以重建和平繁榮的歐洲為宗旨，卻過於脆弱，難以承受盟友反目成仇、自身又無力保護供應鏈的世界。一個停滯不前的歐洲，根本無從談起地緣政治主權。
歐洲為何日漸式微，箇中原因並不難解。既定的工業與技術基礎所能帶動的成長終究有限。歐洲不僅在人工智慧領域微不足道，更錯失了前一波技術革命——軟體的崛起。而高昂的能源成本，正將其在前一場革命中建立的工業基礎一點一滴地剝奪殆盡。歐洲領導人多數意識到這些挑戰，並希望加以解決。問題在於他們能否成功。
最具前景的構想是，透過提供所謂的「第28國制度」，讓新創企業與創新公司能廣泛進入歐洲市場——該市場規模僅次於美國，位居全球第二。這套制度將制定一套統一的歐洲法規，若企業因本國體制受限，便可選擇加入。這項由前義大利總理恩里科·萊塔與馬里奧·德拉吉在報告中提出的構想，將有助於在經濟最具活力的領域——軟體與人工智慧——培育企業。而現在正是實施此政策的最佳時機。由於目前該領域的既有業者寥寥無幾，此舉將造就眾多贏家，輸家則寥寥無幾。在眾多展現歐洲致力彌補過去三十年經濟落後局面的方式中，這或許是最為簡便且潛力巨大的方案。
3月18日，歐盟委員會公布了其版本的構想，名為「EU Inc.」。遺憾的是，這項提案充其量只能說是謹慎保守。雖然它建立了企業的歐洲登記制度，但企業仍須在某個成員國註冊，並受該成員國法律管轄。每項公司設立或章程修訂，皆須經過行政、司法或公證的預先審查，這無異於保留了整個制度原本旨在繞過的「守門人」。
歐洲真正需要的，是一個讓企業能在整個大陸運作的單一法律框架：一次註冊、一套適用於跨境僱傭的僱傭規則、一份增值稅申報表、一套企業破產程序，以及一套創始人欲出售並退出時的規範。當然，還需建立共同的企業所得稅稅基。
歐盟委員會的提案確實提供了兩線希望：首先是建立全歐盟適用的股票選擇權制度，並制定所有國家都必須遵守的共同標準；其次是針對新創企業的簡化破產程序。這兩項措施都顯示出布魯塞爾具備遠見。
遺憾的是，前者面臨工會的激烈反對，他們擔心會導致「稅基侵蝕」（透過企業避稅）及「監管套利」。而後者則受限於諸多條件，例如僅適用於員工少於100人的企業。那些跨越此門檻的快速成長企業——這類企業最需要跨境破產保護以吸引投資——卻被排除在外。這無濟於事。歐洲不缺新創企業，但缺乏的是將它們培育成大型、充滿活力且具開創性的企業的能力。
這些失敗反映出現行體制已力不從心。歐洲計畫的設計初衷，是協助成員國獲得單憑一己之力無法達成的利益。但要克服這個集體行動難題，關鍵在於確保沒有任何單一成員國能阻撓決策。在歐盟的單一市場——這項旨在將27個國家市場轉化為單一消費者池的經濟政策——中，這套機制大多行得通。歐盟委員會可透過合格多數決作出決策。但要讓企業擴大規模，則需協調稅制、勞動法及破產法等領域。這些變革需經全體一致同意，意味著單一成員國即可阻擋其他國家的提案。德國系統性地阻擋任何涉及勞動法的變革，法國阻擋任何旨在促進服務業競爭的嘗試，愛爾蘭與盧森堡則阻擋任何關於統一稅基的努力，諸如此類。
歐盟的創立條約，是兩次世界大戰後為六國和平計畫所設計的，若想在地緣政治動盪中彰顯其角色與價值觀，這些條約無法為現今4.5億歐洲人帶來所需的經濟成長。即便2009年生效的《里斯本條約》已在許多領域將表決程序從一致同意改為合格多數決，歐盟在對經濟成長與主權至關重要的領域——如真正的超國家公司、共同國防採購、統一能源市場或具備實質效力的資本市場聯盟——仍未能有所作為。
這只留下唯一且日益不可避免的選擇：志同道合者的聯盟。歐盟將繼續監管並執行單一市場。但一小群成員國可以在擺脫「一致同意」的桎梏後，走得更遠、更快。首先，若這些國家能就真正的超國家企業形式、統一的股票期權稅制、無摩擦的跨境僱用以及統一的破產框架達成共識，它們將吸引那些歐洲其他地區無法留住的企業與人才。
若未能建立這支領頭隊伍，未來將面臨這樣的局面：每項改革都將在每一步被當下的「維克多·歐爾班們」阻撓。這將導致一個無法培育本土企業、無法推動本土工業、也無法強化自身國防的大陸——一個正走向附庸化的大陸。願意採取行動的成員國應當付諸實踐。其餘國家待準備就緒後再跟進即可。■
烏爾里克·馬爾門迪爾（Ulrike Malmendier）是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經濟學教授。她曾於2022年至2026年間擔任德國政府經濟專家委員會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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